文学旗不倒 长江不断流

作为一个编辑,你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必须独具慧眼,能从大量来稿中发现好作品,沙里淘金;二是必须善于剪裁,好作品是改出来的,你的推崇和建议是作者将作品打磨成精品的重要前提;第三必须有乐为他人作嫁衣的情怀。

他在《长江文艺》杂志社工作40年,其工作时间之长无人出其右者;他从前辈们手中接过接力棒,先后与同仁们一道间接和直接推出了方方、熊召政、刘醒龙、陈应松、邓一光、田禾等名家早期的或重要的作品,为助推他们成为中国文坛重要的一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还发现和培养了一大批新人,为我省的文学事业后继有人作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他就是原湖北省作协副主席、副厅级干部,现任《芳草·潮》杂志特邀主编,原《长江文艺》杂志社社长、主编刘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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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批工农兵大学生

1971年初,一没背景,二没突出成绩,三没高中文凭的刘益善出人意外地在首批被推荐上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中胜出,被华中师范学院录取,他靠的是什么“秘密武器”?

他靠的是作文成绩。

刘益善,195012月出生于武昌县范湖公社金水三大队,祖藉鄂州。父母亲都是农民,只有祖父粗通文墨。祖父是一个裁缝,读了一点书,刘益善从小就爱听祖父讲《三侠五义》《小八义》《粉妆楼》等武侠小说,这些武侠小说提倡忠义思想,歌颂行侠仗义精神,其故事让刘益善听得如痴如醉。那时,冬闲时村上常请说书先生来讲书,说《封神榜》《薛文贵征东》等,那惊堂木一拍,“且听下回分解”让人欲罢不能,吊足了所有听书人的胃口。刘益善那时的理想就是将来当一个说书人,说书人多好,白天睡觉,晚上讲书,有物质来源,可以凭说书到每家每户收几个鸡蛋,比挣工分强。

于是,他爱上了读书,只要听说村上哪家有书,他都去借来读,那时他读了一些古典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当把村子里的书借遍后,再也找不到书读时,饥渴求知的他,只要碰到地上一张有字的纸,都检起来读。

1963年,刘益善高小毕业。小升初时,武昌县一中录取率非常低,许多年来,范湖小学没有考上一个。这年,他们班上包括刘益善在内一共考上了3个,老师说他之所以能考上,是作文得了高分。

刘益善家中有七姊妹,他是老大。因为人口多,家里十分困难。那时,武昌县一中设在纸坊,要去那里,先要走十来里路到金水闸,然后乘敞蓬汽车到纸坊,需一元三角钱的车费。家里实在掏不出这笔钱,父亲决定亲自送儿子去上学。那天,父亲为他背上被絮及其他物品,清早起床,从早上走到日落,足足走了近百里,才把儿子送到学校。那个时候家里的穷以及人生的苦,刘益善有清晰的记忆,因此,他走上工作岗位后,特别理解基层作者的不易,能帮助的尽量给予帮助。

为了体谅家里的困难,刘益善在学校发奋地学习,为的就是每月拿两元伍角钱的助学金。因为刻苦过度,导致身体吃不消,后来到医院检查是肝大2公分,为此,他休学一年回家,除治病外,就是放牛。这一段历史,他后来写成了长篇小说《染血的牛笛》,由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刘益善本来应是1966届的初中毕业生,因休学一年,晚毕业一年。在校期间,他最爱的是学校图书馆。有一次,他去借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图书管理员用疑惑的眼光问,你这小的娃儿能看得懂?就问他还读过哪些书,刘益善一口气说出了包括《三国演义》《水浒传》《三侠五义》等十多部著作,说的图书馆理员瞪大了眼睛。他在校作文成绩一直比较好,曾经参加初中部作文比赛,获作文优胜奖,奖了两本书。

毕业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当了回乡知识青年,生产队里社员看重他,选他当了民兵排长。他先后参与过长江干堤的岁修、向阳湖围垦。后来他以这段生活写出的中篇小说《向阳湖》被《小说选刊》等杂志选载,先后获湖北文学奖、芳草汉语女评委奖等奖。

不久,大队小学一位女教师因生小孩,大队让刘益善当了两年代课老师。1970年停了多年的高校恢复招生,但招生不讲考试,而是讲推荐。当时,范湖公社分了一个名额,但却推荐了4名候选人。刘益善之所以被推荐是公社教育组长的鼎力举荐,该组长是原范湖小学的校长,他非常认可刘益善的作文。再加上刘益善回乡以来,写了不少诗、还有道情、渔鼓、歌词,都在《武昌文艺》这份文艺小刊上刊登。所以一经提名,大家都非常认可刘益善的文学才华。如果讲背景和靠山,刘益善一个纯农民的儿子,是没法和其他三人比的。那三人中,一个是公社妇联主任的女儿,一个是老咸宁高中的毕业生,一个是全省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儿子。可机遇偏偏垂青于刘益善,因为那时说的是大学毕业后哪里来回哪里去,其他三人因为有背景,他们都想招工进武汉大城市,所以刘益善获得了这次宝贵的上大学的机会。

虽然有了大学入学通知书,可刘益善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想读的是中文系,通知书下达的是生物系。于是,他去找县文教局的一位副主任,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哪知那位副主任要刘益善服从党的分配,不要挑肥拣瘦,想去就去,不去就算了。

刘益善读中文系的想法被否决后,他也没有再提。当年武昌县共推荐了30多名工农兵学员。进大学前,武汉到县里招生的老师将他们集中起来培训。培训中,招生老师说谁去采访一下新屋公社的陈光桃,问她对工农兵上大学有什么看法。为什么要采访陈光桃呢?五十年代初,江青来武昌县参加土改 ,陈光桃是江青挑的最苦的农民,住在她家。

陈光桃苦到什么程度呢?她与鲁迅先生小说《祝福》中的祥林嫂的命运很相似,嫁一个丈夫就死一个;祥林嫂的儿子被狼叼走了,她的儿子在摇窝里被母猪咬死了。江青住到她家以后,她的命运发生了转机,不仅有了爱她的丈夫,还生了一个儿子。土改以后,江青将陈光桃接到北京,毛主席抱着她的儿子,跟她照了一张像。

当时,正值文革中期,江青红的发紫,写江青培养的土改根子对工农兵学员的希望,是热门话题。招生老师前后问了两遍,问谁去采访?刘益善见大家不做声,招生老师问第三遍的时候,刘益善自告奋勇地报了名。经过采访,刘益善觉得陈光桃这个农村妇女,是一个非常好的老人,让他非常感动。激动之余,他文思泉涌,很快写出了一篇通讯,招生老师看过后,说这个孩子读生物系糟蹋了,将他换成了中文系,可以这样说,刘益善的一篇文章改变了他的命运。

省、市报刊发评论

刘益善上华中师范学院的时候,那时大学正在开展“工农兵上大学、管大学、改造大学”运动,可刘益善对运动不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是去图书馆。当他第一次去图书馆,看到满架子的书,一大片的书,他恨不得跪下去磕头。此后,他拼命地读书,除了中国名著外,还有许多外国名著,如《茶花女》《静静的顿河》《三个火枪手》《斯巴达克思》《牛芒》等。这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他所在中文系七一级的那个班当时是一个学习质量非常高的班,班长蒋大国后来当了湖北省的副省长。还有后来任《今古传奇》杂志社的社长、主编,湖北省文联党组书记的李传锋。刘益善在大学的入党介绍人就是他们二人。

刘益善是当时中文系中第一个在《湖北日报》《长江日报》发表评论文章的学生,当时的署名是这样的:华中师范学院工农兵学员刘益善。正因为他的写作成绩突出,毕业时,他并没有按当时的政策“哪里来哪里去”进行分配,当时他们共有5名学生分到了杂志社,其中蒋大国等2名同学分到了《湖北青年》,李传锋与他等3人分到了《湖北文艺》,即以后的《长江文艺》。

乐为他人作嫁衣

刘益善自197310月分到《长江文艺》诗歌组,至2012年上半年退休,先后任职编辑、编辑部副主任、副主编、社长兼主编,前后40年,其中在社长兼主编的任上长达15年。这期间,他接过前辈们传下的接力捧,为推动湖北文学发展,培养文学新人,竭尽心智。在他和同仁们的手中,先后举荐、刊发的作者的稿件,既有一些大家成名之前的大作,也有来自农村和基层一线新人的作品,为他们走上文学之路,攀登文学高峰,开启了一扇新的窗口。当业界和社会这样赞美他和他的同事们的辛勤劳作时,他总是谦逊一笑,说这是自己的职责所在,是我们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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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熊召政,1979年将其写的一首新诗《致老苏区人民》寄给了诗歌组编辑刘益善。当时熊召政全家下放在英山四顾墩大队,刘益善曾经发过他不少诗。然而对于这篇诗作,举不举荐、如何举荐,刘益善颇费思量。因为这是一首政治诗,有些言辞非常犀利,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发出来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因此,刘益善将其放了几天,然后将其推荐给诗歌组长欣秋。欣秋看过后,将其推荐给骆文。骆文看过后,将这首诗作的题目改为《请举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发表在《长江文艺》上。该诗发表以后,在全国引起轰动,批评的、赞誉的都有,也有强烈反对的声音。该诗后来获全国 新诗奖。

1986年,刘益善担任《长江文艺》副主编,那时叫副主任。那时每年都有办笔会的传统,组织上安排刘益善组织一次笔会,由刘益善负总责。在通知哪些作者时,除了陈应松、华姿、野莽、叶大春外,他想到了刘醒龙。那时刘醒龙在英山县文化馆工作,在《安徽文学》《花溪》《青年作家》《奔流》《延河》等刊物发过小说,并有小说在《小说选刊》上转载过,湖北本地文学界对他并不太了解,刘益善请刘醒龙来参加了笔会。笔会期间,刘醒龙写出了两篇以大别山生活为内容的小说,《长江文艺》一次推出。后来,又推出了他的中篇小说《秋风醉了》,并获《长江文艺》大奖。刘益善回忆说,这部中篇小说是刘醒龙的重要作品,是他继《凤凰琴》《村支书》等成名作之后的又一代表性作品。

除了熊召政、刘醒龙外,他和王淑耘、蔡明川、欣秋、李文等前辈的编辑一起,还先后推出了方方、池莉、陈应松、徐鲁等文学才俊的作品。这些湖北文坛的大家,让湖北文学方阵始终走在全国前列,为推进我国文学事业向前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长江文艺》为什么能独具慧眼,新人辈出,遴选佳作频频?自《长江文艺》创刊初期,就始终注重抓思想理论建设。刘益善同大家一样,先后写出了办好《长江文艺》的多篇论文。其中有《编辑三爱》:爱职业,敬业爱岗;爱作者,尤其是基层一线的作者,他们除了生活不易外,创作出一篇作品,花费的心血比一般常人都多;爱稿件,只要能改得出来的稿子,不轻易一棒子打死,鼓励作者多作修改。还有一篇《三梯队论》,即把作者分为三个梯队:全省及全国来稿的作者成千上万,要从阅读他们的来稿中,发现有发展潜力的作者,发现以后,关心他们,帮助他们,拿出一定的版面,推出他们的作品。然后,将各地、市作者编成一、二、三梯队,再把第一梯队的作者推向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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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日渐式微的今天,作为湖北省主流媒体的《长江文艺》,如何守住纯文学这块阵地,刘益善与同仁们一道共同打出了“文学旗不倒,长江不断流”的宣传语,传递出了他和同仁们坚持办好纯文学刊物,守住纯文学一片净土的决心。

2010年,刘益善到了退休的年龄,但组织上又挽留他干到了2012年。

笔耕不辍展风采

创作是需要时间的,刘益善的时间从哪里来?可以这样说,鲁迅曾说把喝咖啡的时间都利用起来了,这句话用在刘益善的身上一点也不为过。下班之后,只要把公事办完,刘益善就一头扎到书房,开始坐自己的“冷板凳”。刚开始有朋友的确约他喝过咖啡,也有朋友约他搞娱乐活动,他都一律婉言谢绝。朋友问他到底为什么?他笑笑说,你如果坐到我这个位置上,你会感到有一种推力,那就是大家都在文学创作上取得了成绩,我不能一事无成呀,我早就把文学当成自己职业或终身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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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过去只知晓刘益善是个诗人,其实刘益善还写其他文学作品。除了我们前面介绍他曾出版过长篇小说、中篇小说外,还写过大量纪实文学。在诗歌方面,他的代表作有《我忆念的山村》,这首组诗是他于1977年到房县开展路线教育受到生活的感染而创作出来的,那年他27岁。当时那里正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政治运动,一家只能种多少棵树,一家只能喂多少只鸡,超过的树一律要砍掉,多的鸡一律要杀掉,其目的就是要把资本主义消灭在萌芽状态。诗中歌颂了农民纯朴的本质。该诗1981年在《长江文艺》以易山的笔名发表,《诗刊》的一位老诗人丁力看到后,写信给他,称《长江文艺》发了易山的一组好诗,《诗刊》准备转载。刘益善接到这封信后,马上给《诗刊》副主编邹荻帆去信,问能否将易山的笔名改过来,邹荻帆回信说,来不及了,已经排版付印了。后来该诗获《诗刊》1981-1982年优秀作品奖。著名作家徐迟是当年诗刊作品评奖的评委,他说,当时让他投票,他只投了《我忆念的山村》这一组诗。

另外,他创作的中篇小说除了《向阳湖》获奖外,还在多家杂志发表多篇中短篇小说,仅在《十月》杂志上就发过5个中篇小说。先后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选载。2016年发在第6期《十月》杂志上的《包工头余从众之死》,后来被《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在纪实文学方面的代表作主要有《迷失的魂灵》《窑工虎将》《吸毒者》等,《窑工虎将》获全国青年读物奖。

几十年来,刘益善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500余万字,出版诗集、散文集、小说集、长篇纪实等专著30余部,曾有多篇诗作及散文被译介国外,选入中小学课本。曾出席过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并获湖北出版名人奖和湖北省优秀编辑称号。

“日行一善”励前行

2010年,刘益善到了退休的年龄。但组织上挽留刘益善多干了两年。同年,《芳草》杂志社打算办一本面向农民工的文学刊物,究竟由谁当主编,他们推荐了刘益善。

究竟去不去?家人说,你干了一辈子编辑,该歇歇了,晚年生活多去外地走走才是正道。刘益善说,我这也是在“日行一善”呀,我是农民的儿子,知晓农村的生活,了解农民,为他们办一本刊物,这是大好事,我还是去的好!

“日行一善”是刘益善书法作品的一枚闲章,代表了家人们的共同心声。刘益善这样一说,大家都转而支持刘益善的行动。

刘益善出任《芳草·潮》主编后,与同仁们一道着力打造这本适合农民工阅读的刊物。当初,因为没有作者队伍,这方面的稿件十分难弄。刘益善多年与这方面的作者打交道,他手上有一支庞大的作者群,通过沟通交流,很快解决了稿件的来源。现在,该刊所发作品农民工生活气息特别浓郁,不仅描写了农民工的生活,也反映了广大农民工的诉求,深受农民工的欢迎。

《芳草·潮》系双月刊,现已出版40期,获得国务院农民工办公室、人社部和各省人社部门的高度评价,称这本杂志是反映农民工生活的一本不可多得的刊物,是农民工的“一报一刊”。全国有广州、沈阳、成都、西安、武汉、大连等十个副省级城市农民工领导部门,成为其理事。

关注农民工生活,报道农民工事迹,反映农民工诉求,《芳草·潮》任重而道远,刘益善表示,自己将不遗余力,日行一善的努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