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连载· 第二章《刘华清经略南海》连载2

编者按:自古以来,中国没有海军战略。刘华清接任海军司令员后,胸怀全球,放眼世界,以两代领导人关于海军建设指导思想为蓝本,提出了划时代的中国海军战略,并以改革创新、舍我其谁的勇气,一以贯之抓而不放的执行力,海军建设终于出现了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刘华清司令员也被世界誉为与马汉、戈尔什科夫齐名的当代海军战略家。今年1月14日,是刘华清将军逝世8周年纪念日,本网特连载著名军旅作家施昌学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刘华清:中国海军战略家》,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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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朝立业南沙,千秋有功国家

南沙问题,是刘华清从海军司令员到军委副秘书长过渡期间研究处理的头等军国大事。

1987年11月21日,中共中央任命刘华清为中央军委副秘书长;1988年1月14日,中央军委颁布命令,免去刘华清海军司令员职务,由海军副司令员张连忠继任海军司令员。

此刻,南沙永暑礁海洋观测站建设各项筹备工作全部就绪,南沙巡逻警戒编队已经就位,工程保障船队正集结待发。刘华清知道,尽管自己离开了海军,但南沙斗争作为涉及国家核心利益的重大军事外交行动,身为军委副秘书长,他责无旁贷,必须高瞻远瞩、深思熟虑,为党中央、中央军委科学决策做好参谋,当好助手。

1988年元旦前后,越南海军多次派遣舰船企图强行武装抢占永暑礁。在遭到中国海军巡逻舰艇阻拦和严正警告后,转而接连抢占了永暑礁周围海域的西礁、东礁、日积礁、无乜礁和大现礁,对中国海军在永暑礁建站形成包围之势,构成严重威胁。

越南当局的张狂之举,引起刘华清极大愤慨与警觉。1988年2月12日晚,在应约与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赵紫阳谈话时,刘华清重点向赵紫阳汇报了南沙斗争的现状。

刘华清着重向赵紫阳报告了海军近年来巡防南沙的情况和建设永暑礁海洋观测站面临的挑战。他指出,保卫南沙,主要是海军的任务。为了维护国家海洋权益,无论从当前还是长远形势看,都需要快速发展海军和空军装备。

赵紫阳的态度也很坚决:要表明南沙领海主权是我们的;要加强我们在南沙的军事存在;要加强巡逻,显示我们的国威、军威。

赵紫阳嘱咐刘华清:“对这个方向斗争,要加强什么力量和建设,你们尽快研究写个报告给我。”

中央高层关注南沙,令刘华清备感振奋。他交待军委办公厅将赵紫阳关于南沙问题谈话要点整理后,亲自向总参、总后和海军等单位有关领导作了传达。随后半个月内,他与洪学智副秘书长、迟浩田总参谋长、总后张彬副部长、海军张连忠司令员和李耀文政委一起,多次开会研究南沙斗争方案部署。

“越南当局之举的症结是利益的驱动。”刘华清一针见血地指出,南沙群岛的巨大经济价值和重要的军事战略地位,难免使一些人头脑发昏,变得贪婪。谁控制了南沙,谁就能获得巨大的经济和军事利益。”

“从近期看,越南侵占我南沙岛礁,肆无忌惮地在南沙打井采油,欺人太甚,斗争不可避免。” 刘华清强调,这场斗争是捍卫我国主权、维护国家权益的正义斗争,是越南当局主动挑起的,我们必须扼制越南当局的侵略野心,显示中国在南沙的军事存在,最终为解决南沙问题创造尽可能多的有利条件。

“从长远看,南沙斗争一定要放在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刘华清指出,南沙斗争的实质,是我国领土主权被侵犯,海上领土被分割,海洋资源被掠夺,是直接关系我们国家地位、民族尊严的原则问题。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是人民解放军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南沙问题由来已久,积重难返。”刘华清清醒地意识到,南沙斗争会带来诸多困难。打不打仗都会有激烈斗争,而且有时是多种形式交错的斗争,政治、经济、外交、军事手段并用或择其一二。南沙斗争也可能是长期的,很难通过一次斗争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多方面的复杂因素,会膨胀侵略者的占有欲望。侵占与反侵占、掠夺与反掠夺的斗争,将会长时间存在。

“南沙斗争复杂而艰巨。尤其是面对越南当局,流血牺牲的事情可能很难避免!”刘华清目光如炬,神情威严:“问题的另一面是,对我们海军部队来讲,南沙斗争是很好的锻炼和提高的机遇。”

刘华清提出明确要求:“南沙斗争要长远规划,分步实施,步调一致,协同合作。特别要严格斗争原则,开展外交斗争,揭露侵略者的行径,表明中国的一贯立场。”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经过日以继夜的分析研讨,当“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困难都作了预想、一切应该采取的措施都进行了周密筹划”后,一份因应南沙局势斗争部署的建议书,在刘华清的主导下拟定完稿,并呈报赵紫阳和杨尚昆两位军委副主席。

2月26日下午。刘华清再次当面向赵紫阳作了汇报。赵紫阳原则同意,并嘱其报告军委主席邓小平。

2月29日。邓小平阅后批示:“同意。”

3月10日。中央军委向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汇报关于南沙斗争工作部署的建议,获得批准。

军机中枢,国之干城。南沙局势的变化与演进,已然在中国最高当局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1988年元月中旬。南海舰队参谋长李树文再次率驱护舰编队远航南沙,执行巡逻护礁任务。

龙年春节即将来临,但南沙海域却没有祥和的氛围。元旦过后,越南军队连续在南沙群岛扩大抢占岛礁活动,侵占岛礁总数增加到20个。针对越南疯狂阻挠中方建站的挑衅行径,中国海军不得不调整部署,展开反制行动。

1月31日。越南海军661号运输船、712号武装渔船装载建筑材料和40多名工兵,从西礁起航直奔永暑礁而来,企图登礁抢建高脚屋。

李树文指挥驱护舰编队迎头拦阻。在强大武力威慑与严厉口头警告面前,越南海军被迫放弃骚扰行动。

李树文下令508护卫舰派出6名官兵驾驶小艇登上永署礁。下午 4时,登礁官兵在永暑礁升起中国国旗。这是南沙群岛礁盘上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

2月16日,农历除夕。永暑礁简易高脚屋落成。从此,永暑礁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南沙行使主权的行政管辖中心和军事指挥中心。

2月17日,大年初一。李树文正在泊于永暑礁锚地的162驱逐舰召开新兵春节座谈会,突然接到舰队指挥所电令:越南海军显示侵占华阳礁企图,务于其登礁前先行占领。

事不宜迟。李树文下令162驱逐舰与南拖147船立即拔锚启航,火速南下赶往位于尹庆群礁的华阳礁。

下午3时。当李树文率领编队抵近华阳礁时,越南海军851扫雷舰和614运输船编队也到达华阳礁海域。

这是越南当局在南沙海域恣意抢占岛礁以来,第一次遭遇中国海军强力反制。

华阳礁现场实况,实时上报南海舰队,舰队接着报海军,海军同时报总部,总部报军委首长。

“该控制的岛礁都要守住,能占领的岛礁一定要占上!”刘华清的指令明确而强硬:坚决执行军委部署,始终做好战斗准备。

当晚9时40分许。越南人终于顶不住了:灰溜溜地收旗撤兵。华阳礁,这座位于南沙群岛南端的珊瑚礁,成为中国海军开赴永暑礁建站后,搭建高脚屋并常备驻守的第二座礁堡。

2月25日。中国舰艇编队挥师南沙群岛中部的郑和群礁,登占南薰礁。

3月13日。中国舰艇编队开进九章群礁,登上赤瓜礁。

礁堡争夺,短兵相接。南沙海域硝烟味越来越浓。谁都清楚,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多少年来,中国政府和军方一直避免南沙争端激化,但越南当局却不断用在南沙海域勘探石油、抢占岛礁、组织移民等咄咄逼人的激进方式挑战中国的忍耐力。越南当局似乎认为,中国与多个东亚国家都有岛屿及大陆架之争,不得不采取守势,低调应对越方挑衅。特别是利诱一些西方跨国公司介入南沙石油资源勘采后,越南的战略优势感进一步强化,冒险欲念与日俱增。

中国政府和中国军人的自我克制是有原则底线的。中国没有让南沙群岛任何摩擦升级的意愿,但有承受任何摩擦升级到任何程度的能力。任何国家如果想在南沙群岛通过抢占掠夺造成既成事实,迫使中国在领土主权上吞下屈辱的苦果,那么中国军人驾驭的战舰可以正告一切侵略者:这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在领土争端上,以大欺小不行,以小欺大更荒唐。如果谁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中国政府的战略克制与中国军人的战术守势视为畏战可欺,并不惜步步进逼挑起战火,那就请他们试试好了,中国军人将奉陪到底!

中国海军登占赤瓜礁之后,南沙海域响起了枪炮声。

“南沙打起来了!”

正在总参谋部开会的军委副秘书长刘华清得到急报。

“打就打!”对南沙军事斗争态势了如指掌的刘华清拍案而起,当即号令总参作战部:“坚决打,凡是能占的岛礁都上去!”

总参一位副总长请示刘华清:“要不要向总书记……”

刘华清大手一挥,打断这位副总长的话头:“你们不要考虑那么多,能占的岛礁都要占。有什么问题,我当面向赵紫阳汇报!”

言毕,他和洪学智副秘书长一起,驱车直奔海军作战指挥室。在南沙斗争方略上,两位开国老将思想高度一致。

海上战斗只持续了短短28分钟。待刘华清与洪学智赶到海军作战指挥室时,海战已接近尾声。

海上编队指挥员请示:“要不要抓俘虏? "

刘华清果断下令:“抓!”

战报传来:越军两艘武装运输船被击沉,一艘大型坦克登陆舰受重创烧毁,俘虏九人,毙伤人数不详。中方参战三艘护卫舰均完好无损,仅一人受轻伤。

赤瓜礁海战告捷,令刘华清“内心有说不出的痛快”。16年后,在公开出版的《刘华清回忆录》中,他写道:

中国有句老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以往,越南当局一直把中国的克制当作软弱,肆无忌惮地侵占中国领土。现在,中国海军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能呆在家门口守护近岸。赤瓜礁小小一仗,显示了中国海军的力量。在我心里,那种隐隐约约受制于人、受辱于人的感觉没有了,多少年来堵在心头的一口气也顺了。

一百多年来,中华民族受尽了外国人的欺侮,现在彻底翻身了。中国已经拥有自己制造的原子弹、氢弹、洲际导弹、核潜艇,中国的海军、空军实力也有长足的发展,经济、科学、文化诸方面的飞跃,使中华民族有信心有能力还击一切敢于入侵的来犯者。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那种任人宰割的年代永远一去不复返了。对那些持横蛮态度者,我们决不能置之不理。

赤瓜礁一仗,使每一个中国人都为之欢欣鼓舞。

为民族解放和祖国强盛已经奋战整整60载的刘华清,不能容忍老祖宗开辟的蓝色疆土长期被侵占,不能坐视祖国的海洋权益和宝贵资源任意遭掠夺,更不能任由南沙问题被周边国家肆意国际化、复杂化和扩大化。

在中央军委召开的有关南沙问题座谈会上,刘华清发自肺腑的一席即兴讲话,让世人为这位年逾古稀的军中老将深沉的忧国情怀与明邃的警世喻言而怦然心动——

刘华清说,南沙的主权没有解决得了,现在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艰巨任务。如果不采取积极措施,正如专家们讲的,祖先留给我们的南沙就要丢光了。

刘华清说,南沙问题曾长时间被忽视。50年代没注意,70年代解决西沙问题时有一个很大失策,收复西沙没有一并解决南沙。南沙主权是我们的,我们长期未控制,被别人侵占了,导致现在解决的复杂性增大了。

刘华清说,南沙资源丰富,战略地位重要。现在解决南沙问题,形势对我们有利。早解决比晩解决容易,多占岛礁比少占岛礁主动。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占礁,别人管不着,没什么人能说三道四,是完全可行的。

刘华清说,南沙现在我们再不占,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从长远看,花点钱值得。占礁、建礁、守礁,海军现有力量,可以保证任务需要。

正如刘华清所料。赤瓜礁海战结束后,国际传媒大多作出客观公正报道。周边国家和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也都从各自利益角度表现出谨慎和超脱态度,希望和平解决争端。越南当局态度明显变软,外交上公开乞求“双方保证不使用武力”。

但刘华清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指示海军领导,严密注视越军的后续行动,抓紧做好侵占与反侵占、掠夺与反掠夺斗争准备,尤其要在控礁与占礁中遏制越军的嚣张气焰,确保永暑礁建站安全。

“越南输了理,口服心不服,以后什么事都会发生。”刘华清告诫海军领导:“南沙要说没事,十年八年都会风平浪静;要说紧急,可能明天就会发生战事。”因此,“一定要加强训练,密切协同,掌握敌情、海情、气象,时时刻刻心中有数。我们决不惹事,但只要他敢来犯,我们就歼灭他!”

遵照刘华清的指令,中国海军于3月15日控制九章群礁的东门礁;3月25日,中国舰艇编队回航位于南沙群岛北部的中业群礁,登占渚碧礁。

至此,中国海军在南沙群岛南部、中部和北部的六座岛礁上实现常备驻守,结束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无军驻防的历史和没有立足之地的窘迫局势。

4月1日。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颁发嘉奖令,对赤瓜礁参战部队予以通令嘉奖。

4月2日。针对赤瓜礁海战后的新情况和新局势,刘华清和洪学智再次就南沙斗争问题召集海军主要领导进行研究部署。

刘华清指示,要加强对敌侦察,把敌情摸透,随时研究掌握敌情变化与活动规律,不仅要与敌人斗勇,更要斗智。

关于兵力部署,刘华清要求,当前在南沙要形成水面、水下、空中多种兵力,保持一定数量,从气势上压倒敌人。

刘华清强调,要抓紧南沙岛礁工程建设。已建成的永久性、半永久性高脚屋,要尽快配备轻重武器,人员要进行训练。永暑礁建设要多造陆地,条件成熟要增配对空警戒雷达。

刘华清嘱咐海军领导,对南沙斗争要作持久打算。进去了,就不能出来。这一任务很艰巨,也很光荣。南沙斗争要有后劲,有后备力量,损失了能补上。要多研究几个方案,大打、中打、小打,都要有预案,做到有备无患,不打无把握之仗。要加强战术研究。组织舰长以上指挥干部集训,研讨在南沙单舰、编队对敌护卫舰、导弹艇、鱼雷艇和飞机作战的战术方法。陆战旅要加强守礁、侦察、登陆作战等方面的训练。

刘华清下令组建南沙巡防区,并要求海军加紧研究落实编制,统一负责南沙守备任务。

赤瓜礁燃起的炮火,使南沙斗争一夜之间从隐秘走向公开,成为国内外传媒热议的焦点。海洋、海权、海军,再度引发国人的深沉思考与强烈关注。

永暑礁海洋观测站建设,作为中国政府与中国海军维护南沙群岛领土主权与海洋权益的标志性工程,在国际国内舆论聚焦下,高调推展开来。

1988年8月2月。盛夏的南海,海风呼啸,波翻浪卷。海军副司令员陈明山乘座833船远航南沙,登上永暑礁。但见海洋观测站大楼在人造陆地和防波堤环抱中,陆域开阔,道路纵横,油库、水库一个挨一个,还有标准而平整的篮球运动场。碧波荡漾的港池内,一艘艘舰船停泊在码头旁。海洋观测站大楼楼顶,五星国旗高高飘扬,各色彩旗迎风招展。卫星云图接收天线、气象雷达天线、百叶箱等各种观测设施和一闪一亮的航标灯,井然有序布置其间。

庆祝海洋观测站落成仪典会场已经布置停当。庄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端挂在白色墙壁上,两旁竖起的大幅标语牌上书写着一幅气宇轩昂的楹联:“今朝立业南沙,千秋有功国家。”

180多个日日夜夜,400多名军地建设者用他们的忠诚与意志,在南沙礁盘筑起一座捍卫祖国领土主权与海洋权益的历史丰碑!

8月3日,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出嘉奖电,表彰南沙永暑礁海洋观测站全体建设者。

永暑礁海洋观测站竣工后,人民海军驻守赤瓜礁、东门礁、华阳礁、渚碧礁和南薰礁等六座礁堡上的永久性高脚屋,也在不长时间内先后建成投入使用。

喜讯传来,刘华清备感欣慰。但作为身系国家安危的军方高层将领,他“考虑更多的还是如何长久地在南沙显示我们的存在,真正有效地维护国家利益”。

一个萦绕在刘华清脑际十多个春秋的经略南中国海的战略构想,很快就将在他的力推下付诸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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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施昌学,1957年1月出生,湖北省监利县人,1974年参军入伍,中共党员,海军大校,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